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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断指

来源:秦皇岛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古典诗歌

   婚姻走到了尽头。李荷塘时常这么想。快三十年了,当初那杯甜蜜的糖汁,早已平淡如白开水。他是一名诗人,生性浪漫,受不了这没有激情的生活。妻子其实无可挑剔,精致严谨,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她从未埋怨丈夫平庸与家庭清贫。女儿已经嫁人,嫁得不远,但有如泼出去的水,两三周才见一面。女儿成熟了,这助长了李荷塘想要离婚的念头。但他是一个守信的男人,年轻时还只是他女朋友的妻子,讨厌他不时爆粗口。他发誓永远不再说,真的从此没有说过一句,哪怕是独处的时候。李荷塘对妻子说过多少遍“永远爱你”,早已数不清,每一句都发自肺腑。当妻子亲手把戒指套上他左手无名指的那一刻,李荷塘暗想:戴到死,爱到陵墓去——
   命运爱开玩笑:几年前,李荷塘罹患糖尿病,有一次妻子帮他剪指甲,用力过猛,不小心把左手无名指剪出了血,就这样慢慢腐烂了半只,医生建议切除整只,用药处理,否则一直烂下去,整只左手都会毁掉——因为是齐根切除,左手无名指再也无法佩戴戒指。
   五十多岁,李荷塘提前给自己和老伴买了墓地。他向医院要回了套着戒指的无名指,好好包裹,埋进坟冢。有句话叫“一只脚踏进阎王殿”,李荷塘这回是一根手指先进了阎王殿,对他的影响不小。死亡第一次离他那么近,人总会死的,地球和太阳都被测定了寿命,没有事物可以永恒,包括誓言。是有过一阵悲伤,后来想通了,反而超脱出来,整个人轻松自在。
   在这段天昏地暗的日子里,妻子没有过多的关切,一门心思照料着她的柴米油盐。李荷塘的心迹已经发生巨大改变,而妻子依然停留在他年轻时代的印象:自尊心强,不喜关怀。“诗人”是个特别的族群:既坦陈心迹渴望别人理解,又喜欢用语言制造阅读的迷宫,仅供知己欣赏。这是矛盾的结合体。李荷塘心里埋怨妻子,再次萌生念头:“婚姻走到了尽头。”
   恰在这时,文艺女青年唐糖闯进了他的生活——
   在清城,李荷塘是业内有名的诗人,小地方人才少嘛。他已经十年没有写诗,由于之前的发表成绩一直没人超越,因此依然是一棵屹立在清城文坛的苍松。十年前,李荷塘积蓄数月的力量,创作了一组自鸣得意的新诗,投给一个省级刊物的编辑。得到的回复是:这组诗手法拙劣、品位低下,建议放弃,写点别的。李荷塘心灰意冷,暗想人生已近半百,水平尚且如此不堪,看来还是不适合走文学这条道路,算了吧。他感激这个给他“清晰定位”的叫“韩心”的编辑老师,几句话就让他的沉沦悬崖勒马。这十年来,他只是混迹家乡文坛的酒场饭宴,偶有文艺青年吹捧求教,他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激扬文字一番。这很大地满足到他作为文人的虚荣心。
   唐糖正是其中一个。年轻、漂亮、聪颖……之前也有仰慕“李大诗人”的女青年,李荷塘出于对妻子的忠诚,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切除无名指后,李荷塘内心异常空虚、寂寞、荒凉。他需要人安慰。唐糖出现了。她的笑容清甜可人,能驱散阴霾和沙尘暴。这个比他女儿还小一岁的女孩,让处于中年尾巴的他感觉到激情与活力。小一岁与大一岁,实际相差无几,象征意义上却天壤之别。五十而知天命,李荷塘惊叹命运的神妙:在糖汁淡化成白开水的时候,糖尿病夺去了他的无名指与“婚姻的桎梏”,随后,一个拯救他的天使降临——唐糖。
   “我是爱你的。”
   “可是,你已有妻室——”
   “我和妻子早已没有感情,女儿嫁人了,有属于自己的家庭。”
   “可是,你比我爸爸还大。”
   “如果你也爱我,年龄就不应该是问题。”
   事件并非唐糖的主动,她是单纯善良的女孩。刚接触的时候,她抱着美好的文学梦,对李荷塘非常热情。她愿意倾听李荷塘的心事,日日夜夜捧着李荷塘多年前的诗集,一句一句品读,感受他的浪漫、感性、忧伤……虽然诗句的文学性只属一般,但它们是出自自己认识的人,来得特别真切、可触。这个男人清瘦笔挺,头发乌黑直爽,胡须刮得干净,却透着成熟迷人的淡青色。他不像一般的老男人。她接受了他。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强大磁场,吸引着她。
   唐糖的胴体娇嫩白皙,乳房小巧,但是傲挺结实,不像妻子那样,干瘪下垂,毫无生机。李荷塘用药物和大幅度运动,弥补日渐丧失的旺盛精力。同样是做爱,妻子平躺如咸鱼,而唐糖仍然葆有少女的羞涩。这让李荷塘想起女儿。有一次女儿在房间里换衣服,门只是虚掩,他不知情,竟直接推门进去。女儿正好卸下文胸,乳房挺向他这边。他赶紧闭眼,背过身去,手带上门。即便如此,女儿胸前两颗粉红的豆豆还是深深地印在脑海。并不是污秽的性欲感,而是一种父亲欣赏女儿的美好纯洁的感觉。那时候,他已经有离婚的想法,正是这一幕,让他的誓言延挺至今。
   与唐糖做爱,让李荷塘联想到女儿,随之萌生罪恶感。但是,在极度不安中,他体悟到存在的真切和火烈。他担心唐糖会因为他的断指而惧怕他、嫌弃他,但他多虑了。这个女孩虽然年轻,但阅读量大,知性而有修养,爱屋及乌,能包容一切。他曾经认为,月亮这个意象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他不轻易比拟,甚至不曾用来形容妻子。他终于把这个意象用出去了——给唐糖。月亮的洁白淡雅,就像唐糖的肌肤与灵魂。李荷塘记得,自己第一次伸出左臂向唐糖展示残缺的左掌时,唐糖脸色掠过一丝苍白。惊讶。凝滞。很快就烟消云散,云淡风轻。她捧起他的左掌,亲吻了一下早已康复的创口。
   李荷塘打心底想娶这个“嫦娥”。在跟妻子挑明离婚之前,他决定先探听探听女儿的态度。等一个周末,约了女儿和外孙到家吃饭。饭后,妻子在洗刷收拾,外孙在围着一座玩具城堡转圈,试图寻道攻进去。李荷塘叫女儿到阳台,坐好、沏茶、观景……在黄昏黯淡的微光映照下,他端详着自己一生的杰作。女儿年近三十,也许是嫁人后没有美容的动力吧,曾经嫩白的皮肤已经发黄生斑,松弛褶皱,鱼尾把纹路印到她的眼角——曾经的美人鱼已经游走。作为一名父亲,他的内心正发生地震、火山迸发,继而是海啸、泥石流。
   “咱父女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了,阿明的生意最近怎样?”
   “老在忙应酬,每晚回家都快凌晨了。”女儿叹道。李荷塘闪过一个念头:女儿和女婿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
   “在这一点上,你真的很像你妈,不懂男人的心。其实你应该多弄一些生活的情趣。”
   “小奥调皮得很,我整天跟着他的尾巴转,哪有时间和心思啊!”
   “婚姻需要经营的。我看你俩的情况已经非常严河南西药能治好癫痫病吗重。再不挽救,你迟早要丢失这个男人——”
   “爸,你今天喝多了吧。”
   “如果阿明真的不要你,你会怎么办?”
   女儿摆出不屑的表情:“无所谓。我有手有脚,不靠谁养活。”
   问的是女儿的情况,但李荷塘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女儿已经长大,没什么能影响她的生活。就像这次谈话,未及深入,女儿便被小奥吸引了过去。玩具城堡太过坚实,小奥找不到攻占的门路,性急之下,推倒城堡,零件散落一地,他还用脚发狠地踩踏。女儿闻声进屋,喝止小奥。小奥撒腿就跑,女儿追在后面,嚷着要打屁股。李荷塘兴味寡淡,自己女儿已经彻底沦为一个黄脸妈。他每天自我催眠:我还年轻。看到女儿的俗样,数十年道行顷刻间土崩瓦解。
   当晚,女儿走后,李荷塘借故出小儿癫痫病因有什么去,钻进了唐糖的温柔乡。他急需重新感受到年轻的力量。在床上,他卖力耕耘,挥汗如雨。他异常恐惧,身下这个比女儿小一岁的女孩,也许很快就会步女儿后尘。自己真的要娶她吗?结果可能是从一个黑洞掉入另一个黑洞,洞洞相连,万劫不复。说到这里,他惊出了冷汗。身体也不争气了,疲软下来。他不甘心,又努了几把劲,不见起色。他彻底瘫倒,伏在唐糖身上,呼呼喘气。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跳动。他是有心肌梗塞的。曾经有个朋友对他说:不要戴太紧的戒指。为什么戒指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呢?据说这根手指上有一条血管,直通心脏。爱人把戒指套在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上,既能栓牢对方的心,又能达到保护的作用。如果戴的戒指太紧,就会钳制这条血管,给心脏供血造成负担,长年累月下来,就容易罹患心脏疾病。之前,李武汉治疗癫痫的专科医院有哪些荷塘不信;得了心肌梗塞后,他仍然不信。但是,奇怪了,自从自己因糖尿病而切除左手无名指无法佩戴戒指之后,心脏的问题竟慢慢好转。医生检查时都说是奇迹和幸运。李荷塘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强有力地搏动,一下一下,把鲜红富氧的血液泵向全身,激发活力。
   这回,他相信了。人近老年,他总结出一条规律:有些事,不到你不相信,命运总会锲而不舍地把你逼上绝路。有次做梦,他梦见自己的断指处出现一个黑洞,他试图望进去,目光抵达他的掌心——手腕——肘部——臂弯——肩膀——背部以后……深不见底,黑暗无光,里面透着恐惧与冰凉。左手无名指切口处,仿佛是一个悬崖。他的灵魂跌落下去,呼救无门,传回巨大而空荡的回声。
   搂住唐糖的裸体,李荷塘说道:“对不起,我老了荆门看癫痫去哪家医院,不中用了……。”
   “不许你这么说。”q
   “我并非一个完美的人。”
   “没有人是完美的。”
   “说真的,你有介意过我断了这根手指吗?”
   “你的灵魂是完整的——”
   “左手无名指断了,我永远不能再佩戴结婚戒指了。怎么娶你?婚姻已经与我永诀。”
   “不会的。等我们结婚,我给你戴上九只戒指,我就不相信,这抵不过一只无名指。”
   李荷塘真的很感动。十年了,他再一次迸发写诗的灵感和欲望。他想起自己当初起这个笔名的心迹——“荷塘”,出淤泥而不染。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正是这种洁净、纯美、透明……他把唐糖比作月亮。“荷塘月色”,多美的意境啊!“我是诗人!我是诗人!”心灵前所未有的空阔、浩荡。沉睡十年的诗心,嗅到了春风。
   他第一次感到,九根手指也可以是美好的。诗人追求的就是语言的个性、特立独行。九根手指不正是一种独特的标记吗?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里,“九指神丐”洪七公断掉的食指,不正是他骄傲的牌号吗?他大可以豪迈地放言:“如果日后国内诗坛出现一个九根手指的著名诗人,那一定是我!”有次他去一间高中开讲座,完后学生们邀请他参观学校的“涂鸦墙”。花花绿绿一片:云朵、彩虹、飞机、太阳、兔子、树木、海豚、小花、手牵手的一家三口……那些稚气的线条,描绘出童真的梦幻。校长请他画点什么。他自谦画工拙劣,要来一盘蓝颜料,左手蹭了蹭,使暗劲摁在白墙上。一个独特的掌印。他很满意,暗暗欣赏。学生们惊呼。他知道,学生们也许不会因为讲座的内容而记得他,但他一定会因为这个蓝色四指掌印,活在他们心中——
   准备跟妻子摊牌时,李荷塘才发现,这个精致严谨的女人日常作息是多么规律,多么严丝合缝。早上六点多就醒来,躺在厅堂的沙发上看电视。七点半叫醒丈夫,在丈夫洗漱的同时,做好早餐。丈夫上班去,她洗衣打扫收拾,然后到市场买菜,做好午餐饭菜,等丈夫下班归来。午饭时光不超过十五分钟,然后是抹桌洗碗刷盘。午睡半小时,出发去打麻将。傍晚六点前赶回来,已经买好菜,做晚饭。然后还是抹桌洗碗刷盘,洗澡,忙点女红,早早睡下——李荷塘观察了两天,除了晚饭稍微充裕的共处时光,他竟再也寻不出可以插进一根针的时间段,深深苦恼。
   这期间的一次吃饭,李荷塘在妻子面前爆了一次粗口,三十年来的首回。半得意忘形半故意试探:前半部分是跟唐糖在一起时重拾的愤怒和真切,两人彼此温存的时候,唐糖喜欢他说点粗话,显得更男人,最近恢复到年轻时的阅读欲望,囫囵吞枣,读了大量书籍与杂志,他也慢慢体悟到,身为诗人,应该蓄养一点“血性”(他已被生活打磨得平滑如卵石,丧失棱角),说惯了,就容易脱口而出;至于后半部分,他曾许下戒粗的誓言,他想看看,自己打破誓言时妻子的反应。妻子神情平和,不急不缓地夹菜扒饭,似乎这只是一句平常的话语。李荷塘暗想,也许她早忘了,也麻木了。心安定许多。
   再也等不了了,李荷塘决定在晚饭时分说。那天,风有点大,阳台的门关上又打开,关上又打开,每一下都发出巨响,像是上帝在一下一下扇着谁的耳光——
   “过一阵子,我可能会外出一趟的。”
   “哦。”
   “会比较久的。”
   “没事的。”
   李荷塘得到的回复是一贯的淡漠,他受不了了:“为什么我怎么样你都好像无所谓一样的!也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去干什么。是不是我去了永远不回来你也照样过你的日子!”
   妻子一脸愕然,空气凝滞许久,她蹦出一句:“这回你是去哪里?”
   李荷塘真想一头撞死:“我们离婚吧——”
   这是结婚几十年以来他第一次提出离婚,妻子的回复是:低头、吃饭、默不作声……
   筷子“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李荷塘愤然出门。
   他径直去找唐糖,去跟她做爱。路上,紫荆树飘着花雨,街灯昏黄,每经过一盏,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就从身后腾挪到身前,长影到短影再到长影。床上,他极力把身下的唐糖幻想成年轻时的妻子,竭斯底里地喊着妻子的名字,唐糖越发激劲,但始终找不到感觉,妻子从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堪。也许,刚才他提出离婚,不过是想得到妻子强烈的反抗,他能感受到自己存在,自己在妻子心中的重要性,也许,他就会一把抱住妻子,从此不再提,坚守自己“永远”的诺言。年轻时候的妻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右手的食指让他害怕:再小的事也会指着他的鼻子,狠狠臭骂一顿。每每此时,他都仿佛看见妻子举起的小尾指,她的嘲笑在重创他的自尊。那时,他多渴望妻子朝他竖起大拇指啊,为此,他事事努力做好。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断掉了无名指,没想到,生活早已磨掉了拇指、食指和尾指。欠操的生活使他五根手指只剩下中指——他唯有竖起中指,做出世界通用的不雅手势,操这个可恶的世界,操他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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