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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巢】葬礼上的蓝旗袍

来源:秦皇岛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艺苑名流
   一      我婆母叶秋菡走时才五十八岁。   一个秋天的傍晚,她有点吃不下饭,说是头有些昏,早早地就睡了。第二天早上,秋阳依旧清朗朗的,叶秋菡却再没睁开眼睛。   所有认识我婆母的人都说叶大夫走得有福。   可能上了些岁数的人都是这样,如果没图到好活,就会一心一意图个好走,尤其是在医院见多了生老病死,对人的终极问题变得是格外的豁达开明,更是把安乐死当作最幸福的大事。例如我婆母,我至少有三次听她提到过有关善终的问题。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她参加一个最要好的老姐妹的葬礼回来,就说,可怜哟,得个肺癌,最后的日子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等死,却死得很不容易。我要是落到这样地步,你们不要劳什么事,就让我安乐死好了。那才是对我最大的孝敬。我们就笑了,安乐死是不合法的,谁敢呀?   此后不久她的远在外省的大哥也过了,却折折腾腾地要把骨灰埋进家乡的祖坟。这时她的家乡已经没什么后人了,而姊妹中算她离老家最近,所以她为此事的操累可想而知。她操累完后回来足足捶腰捏背弄了些时日,每每下班回来我总能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竹椅上,寂寥地对着在楼群里下降的太阳想些什么事。腰背好了以后,她有一天就发话了,图个什么呀,还是个教授呢,最后就折腾出一堆黄土。我不要那堆黄土,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黄土也不是。以后我的骨灰你们全给我撒了,我要彻头彻尾地无。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和她儿子端着饭碗就有了些吞咽困难,而我的儿子她的宝贝孙子就扯开嗓子问:“婆婆,什么黄土什么骨灰呀?”   她第三次对死亡发言是针对我母亲来的。   那次我正没日没夜地准备职称考试,突然就被父亲派人急急叫回治疗儿童癫痫的医院应该怎样选择乡下。却是七十岁的母亲患了重感冒,一个劲地喊着所有子女的名字,说是见不着面死不闭眼。当然当我们围住她的床前时,她精神气一下就上来了,病也好了。类似这套把戏母亲从六十出头就玩了几次了。母亲不是一般地怕死。在生命的后一阶段她整个就是一副等死的心态了。先是催我兄长们早早地备下了棺木,说是寿木做得越早人越长寿;后来又是说铺底的灯芯草越多越好,到了那边睡得软和,这样我姐姐就不断地给她买回灯芯草,堆得母亲的老衣橱里满当当的;再后来她就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交待寿衣寿被放在床头第几只老樟箱里了。这些事且都按住不提,但那次她的再次闹事却把我的职称考试耽误了,因为没有职称,在接下来的精减过程里,我理所当然地到了一个又脏又累的岗位。   对于这个事件,我婆母叶秋菡的理论就出来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迟早都要死的,死后的日子长着呐。活着时不去好好地享受生的乐趣,倒把死的味道提前品味了,急什么呀,太不划算。   有必要交待一句,我的婆母并不是什么大大气气或是风风火火的女人,所以她在上面的所有叙事中的表现其实是不温不火的,你尽可以想像一个宁宁静静的女人在对死亡发言时的样子,自然武汉癫痫病权威医院,平和,不做秀,像风和雨,要吹就吹了,要下就下了。就是这样。   叶秋菡的性情温和,像小溪的水一样静,是一种叫男人喜欢的静,静到她儿子的父亲在无奈离开她时是这样交待儿子的:你以后找对象,就要找你妈妈这样的人。   不瞒你说,就因为这句话,我从和她儿子谈恋爱时就喜欢上这个女人了。我认定一个女人活着的最高境地,就是被一个老男人对另一个长成的男人说:你要找和她一样的女人。在我看来,老男人并不完全是在教说后人,而是他潜意识里在想,如果有来生,我还要找这样的女人。   一个男人愿意今生和来世都想着同一个女人,我看这就是身为女人的万幸了。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无边风月无尽魅力了。      二      按照风俗,在入葬前,要清理出有关主人生平的东西,凡是对主人重要的物什,都要随主人而去。   我和她的儿子一起来整理曾经属于她的一切。   站在故人的房间,经年沉积的檀香味从家俱内外、从地板缝里、从墙壁墙角墙里墙外温温和和地渗出,又不容商量地洇入我的周身,望着靠窗的简易桌上摆放的景德镇蓝釉广口花瓶,望着花瓶里过份安静的一束白色芦芒花,我有点恍恍惚惚的。   你有过为故人整理东西的经历吗?我没有。但我看过一个女人,比我还小来着,她有一天来到我的办公桌对面为死去的先生整理东西。东西其实很杂乱,多是些废纸破条什么的,他先生一经患病就总有时间一步一步地整理着琐碎的生平,所以我居然以为有时候等死也有等死的好处,所以当太太的现在能做的只是一个象征,老天只是安排她来把先生在世界最后一个角落的痕迹彻底抹消而已。尽管这样,那天我还是屏着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倒空了所有的抽屉,她同样一言不发地在把多数物什装进垃圾筒后,站了起来,礼貌地问我该倒向哪里,我说你不熟我去倒吧,我就去倒了,我把我同事活过的最后一点痕迹从七楼的垃圾通道“扑”的一声就倒了个灰飞烟灭。   那个女人,那天带走的有几条劳保性质的光明肥皂还有两瓶英雄牌墨水。   现在,我钻进的是我婆母的生命隧道,我要替她打扫干净这条隧道了。人要是像鸟一样能够预知死亡就好了,就不用麻烦后人来打扫一路的尘埃了,更何况,有些尘埃是不宜让生者去打扫的。正如有些秘密是永远不要开启的好。这时候我更加赞同等死的好处了。   她儿子说:“从哪下手?”   我答:“先从书橱开始吧。”我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话一落地我的脸就有了些微的红,你可能猜出来了,我是因为窥见了自己的私心而不好意思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私心里是很想打探婆母的秘密的,事实上是婆母总是上锁的老式书橱早就勾起了我的好奇。   现在,她的儿子,我的先生瞪着红肿的双眼,很狐疑地盯了我一眼,很不情愿似地,慢慢掏出曾由她母亲总是带在身上的钥匙,打开了书橱。我知道他一直像爱一个女人似地爱着他的母亲,这个场景里的我在他眼里竟有了几分母亲情敌的意味了。   我对你说吧,他的眼光的确让我检讨起自己是有过吃婆母醋的时候,而且是那种毫无来由的纯小女人心眼的吃醋。比如同她上街总有老少不一的男人会拿眼光扫过来,瞄的却不是我,而是我身边大我很多庄庄重重又优优雅雅的婆母;比如婆母给我儿子示范钢琴时的举手投足,让我怦然间竟会荒唐地想我要是个男人就会爱上她;比如她总是穿着一个固定的老裁缝做的各种中式服装,总是白色、藕色、灰色、米白色轮换着,让我无比嫉妒这些衣服款款上身的样子。   我检讨完自己后还是坚决地把目光贪婪地投向了婆母的书橱。在我的眼光快速地掠过稀拉拉地排着队的几行书本后,你一定猜到了我的大所失望。书本都发黄了,无比寂寥地竖在我眼前,失去了主人的书们死沉沉的,百无聊赖地散发出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拉开窗帘,光线匀匀地照过来,多少就让生硬的氛围变柔和了些。一些四十年前的医学院教科书,一摞记得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几本文革版的毛选、马列著作,几本钢琴乐谱,一两本菜谱,一本打毛衣的书,一本《红楼梦》,一本《青春之歌》,还有一本手抄的张扬的《第二次握手》,还有一些不必一一列举的医用小册子。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第二次握手》抽了出来,是我婆母娟秀的小字,奇怪,七十年代末期她是个奔四十的人了,竟会有这样的闲情?再看看有些地方,墨迹有洇开的痕影,怕是抄书时落下的泪水。女人的内心与时代和年龄无关——幂幂间,就有一道神启点破我的心智,我好像突然找到了进入女人叶秋菡内心的通道,这样我鼻子一酸,泪水就扑扑簌地落了下来,这是生者和故人相通的泪水啊。再看看她儿子,正一古脑要把橱里的东西当破烂卖了的意思,收拾完后,他征询地望望我,意思是我手里的手抄本怎么办。我略加思索,声音有些发喑,说,把《红楼梦》和这个一起烧给妈吧。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就郑重地把这两样放在了一边。他这样一个心灵的契合让我很是受用,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了我的先生是一个很懂得女人的男人。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忘了这是谁说的了。   我没再让她的儿子陪我收拾衣橱。我想叶秋菡这样一个女人不会喜欢一个男人来翻动她的衣物,儿子也不行。我把平日里她最喜爱的衣服一件件清了出来,我想她在那边也是会穿得很素雅好看的。但是,一件纯净的天蓝色的重磅真丝旗随州哪治儿童癫痫好袍让我停了手。旗袍做得很地道,却不张扬。半高领,中袖偏短,中长摆,叉也开得略低,领下右偏襟上的两个盘扣精致紧巧,平俗中透出一种大洁大雅。我托着旗袍,很惭愧地想了半天,怎么都想不起这件旗袍她是何时做下的,又从不见她翻晒过,又从不见她穿过,还有这个天蓝色,在她的衣物里也是一个惟一了。   很显然,我不知道旗袍的来历,不知道故人对它的喜恶,如果主人喜欢为什么从不让它露面,如果主人不喜欢,又为什么它如此贴紧着主人的格致。我不知道拿旗袍如何是好。   问她儿子,他答总归是“妈的东西,烧了吧。”   我当然知道是“烧了吧”,但总有些烧得不明不白的感觉,多好的一件旗袍啊。怎么个烧法,和其它衣服堆一块,太对不起它呈示出来的格调了。我想建议让妈穿着这旗袍上路吧,又不敢言声。有个说法故人是一定要穿特制的寿衣的,否则会影响转世投胎。      三      黄昏,太阳斜下去的时候,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叶秋菡曾经对我说过,安然,你这么喜欢写小说,哪天也为我写篇小说吧。我说好啊,你有空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她说不用讲,哪天我把我的日记全给你看就是了。   对了,是日记,婆母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为什么清理东西时没发现呢?   晚上,她儿子从外面忙完回家后,我对他讲了这个迷惑。他也觉得奇怪了。就又进入故人的房间,再打开书橱,再找。书橱分上下两层,全封闭的橱门。还是没有。   她儿子目测完上下层的高度和书橱总高后,发现了蹊跷。试试中间的夹板,果然是一个厚厚的夹层。抽开活动板,老天,一模一样的深蓝缎面本子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夹层。数一数,整三十本,最上面的那本,才记了一半。还有几本杂色的,却是更早期的日记了。叶秋菡,我的婆母,在几十年前的某一天竟然一气就买下了这许多相同的日记本,到底日子里的一件什么事触发了她这样一个行为?这是一个怎样对待生命的女人啊。   没有一本是空白的,我吃惊极了:难道说婆母当年用心买下的这些日记本的数量和厚度,竟然正好量完了她一生的路?这是一个巧合还是一个天意的安排?   对了,差点忘告诉你,这个夹层里还发现了一本画册,画册很新,就是近两年出的,作者是我市赫赫有名的大画家,现任画院院长章天浩。   离婆母的葬礼只有三天了,我却像是撞入了一个女人的生命迷宫,隐约发现了一个出口,我固执地以为我是能走出她的迷宫的。   怀了一种对故人的心虚,我快速地翻读起岁月深处的婆母。   叶秋菡日记的写法很有点意思,你很难从她的文字里找出日子里的琐屑,生活的原生态在她的笔下只有偶然的一两笔。但她很在意铺陈过日子的心境,灰的亮的,好的坏的,忧郁的伤感的开心的潦草的,完全是一部女人的精神流浪史。   日记带着弥久不散的陈年气息,很重,弄得我不停地打着阿嚏。当我很辛苦地从日记堆里抬起头时,我终于凭借叶秋菡的零碎叙事,拚凑出一个女人的完整故事。叶秋菡曾在日记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设想过这些文字的命运,到后期她甚至频繁地对幂幂中的那个读者有所交待,她说如果您不小心从世间的一个角落拾捡起这些文字,您会知道在您之前曾经活过一个这样的小女人。请您付之宽容一笑,然后烧了它。   命运真有意思,让我一个做媳妇的人,赶在婆母的葬礼前,掌握了她一生的秘密。但我又想,秘密对一个死者还算秘密吗?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几人能把秘密带进另一个世界。   现在,叶秋菡终于成为我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了。今天当我写这篇小说时,婆母的房间已经改造成了我的书房,我也开始有了点檀香的习惯。但我要告诉你,此刻书房里弥漫最多的却不是檀香味而是农药味,这几天我居住的城市一直飘着农药味,是郊外农田大面积灭虫的原因。今年雨水太过了,虫灾想必很是严重。在厚重的农药味里写一个纯女人的故事有点气氛不对,你当然知道一个人进了小说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但好在我对婆母的把握是有分有寸的,所以并不影响我的写作。所以我的写作能够顺利进行。   为了小说的顺利进行,我有必要对那本和日记一起珍藏的画册有所交待。其实没什么,只是一个画家多年作品的集子。其中有那么一幅早年的《背影》:芦苇开花了。廖廓的河岸边上,立着一个着蓝色旗袍的女子,看不出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以上三十不到的样子。   显然,我对这幅画存有兴趣。因为书中此处翻动的痕迹明显多于它处。而且,这里压着一朵枯花,好像是栀子。 共 8310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